男儿的眼泪 ◎一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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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在医院长廊,从远方传来呼吸器警示音跟拍痰抽痰声交错响起,在病床上的病人,没有表情,不会动作。只有静静躺着。
某日晚上,身着白色圆领上衣,脚下鞋子后跟被踩扁,充斥着各色油漆痕迹。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阿专走进病房最后一床,仔细看白色圆领上衣上有斑斑点点,似乎是工作留下。来到阿珍姨床边,开始嚎啕大哭,约莫二十分钟哭泣声停止只见他双眼红肿,剩下微微的低声啜泣。等待他情绪较缓和,护理人员阿芬向前了解他的身份,在照顾阿珍姨的两年当中,从未有任何家属来探视她。阿专表态自己是阿珍姨的儿子,有听到别人谈起安宁缓和条例修法后,只要家属一个人同意就可以撤除呼吸器,想找医师谈帮母亲移除呼吸器的事情。他开始诉说自己的状况:「我只是一个工地工人,一天赚一五○○元,近半年来天气不稳定,工作很少,妈妈躺在病床没有意识没回应只剩下呼吸,一天就要花掉八百元,我老婆小孩都快没有饭吃了,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跟一个妹妹。妹妹因为身体因素无法工作,由弟弟扶养。我家没办法继续负担金额庞大的医疗费用,现在我都快没饭吃,再这样我都快去自杀了。我听说吴医师今天值班,我专程来找他讨论,想带我妈妈回家。」
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,斯文白皙的廖医师脚下踩着光亮真皮皮鞋,身上白色医师长袍乾净洁白如新的一般,没有任何污渍,从电梯口走向阿珍姨的病床,医师简单说明着阿珍姨的病况,阿专眉头更紧皱,突然间,传来一阵像吵架的声音,廖医师的回应跟阿专的怒吼交杂。阿专如火山爆发似大吼:「你知道我们家都快没饭吃了吗?你当医生,不能做点好事吗?现在法律已经改为只要一个家属同意,就可以撤除呼吸器。我的弟弟妹妹都同意将我妈妈带回家。这件事他们都让我作主。」主治医师面无表情的回应:「只要有机器在,她还是可以活着,你这样是在害她。」主治医师踩着光可鉴人的皮鞋,头也不回离开,只留下皮鞋踏过地板叩叩的声响。护理师阿芬无奈又无力看着眼前对话,脑中却想起早班同事与廖医师互动时讨论着,廖医师的三个孩子都在隔壁城镇就读非常高规格的长春藤联盟学校,準备以后要出国读书。十分钟后,护理站的电话响起,主治医师冷漠没有一丝温声音透过话筒传来:「跟五二二床的主护说,明天她儿子要带她回家就让她带走。诊断书没办法给。」在病床边的阿专,泪流满面,对卧床七年,脸早已看不出原本轮廓,身体每个地方都是肿胀的阿珍姨吐露心声:「妈,我实在没办法撑下去,你也知道家里没钱,这阵子老闆都拿不到工作。这半年来我每个月工作都只有十五天,连最近吃饭钱都是去借,我也不忍心让你继续受苦了,以前法律不准帮你把管路拔掉,我去问过安宁基金会,现在,法律修改后可以让你自然离开。你知道吗?做一个决定,也需要真大的勇气。我真捨不得你,但是看你这痛苦,我也痛苦。阿虎跟阿嘉我会照顾你也不需要担心烦恼。」护理人员悄悄走到病床边,想告诉他医师的回覆,听着他向病人诉说的话语眼泪也跟着无声悄悄落下。身穿特殊单位斜纹相间上衣,深红色长裤的护理人员,拍拍阿专的肩膀与伤心的阿专对话:「廖医师说明天可以带她回家了。你知道公所有低收入户安葬补助吗?可以到公所申请,也可以请村里长帮忙看能不能找夜市慈善会帮忙。」阿专听完眼睛亮了起来问到:「真的吗?真是感谢妳的资讯。我只是一个做工的人什幺都不懂。感谢妳。」阿专听到这些对经济有帮忙的讯息就返家了。
隔天早上八点,医院工作人员正常的交接班,阿专到医院準备带阿珍姨回家,小夜接白班的护理人员阿芬同样又照顾阿珍姨,护理人员悄声向阿珍姨道别:「阿姨,妳要离苦得乐了。心里要唸阿弥陀佛,要往有光的地方去。」阿专眼眶泛泪,双眼红肿,嘴里喊着:「妈,我们要回家了。」阿专没忘记昨天小夜班的护理人员阿芬,真诚的向阿芬道谢。身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专科护理师从护理站走过来,大声斥喝:「没必要告诉家属那幺多,救护车到了。让她们快走。」
呼吸治疗病房的长廊,呼吸器警报声与拍痰声依然交错响起,那句没必要说那幺多,冷了人的心。阿芬望向远方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专科护理师,从心里告诉自己:「你不可以变成这样的人。」隔月,阿芬递上离职单,离开了这个永远只有机器跟冰冷人心的地方。※